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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学的“鄙视链”上,没有赢家 | 留学观察
发布时间:2020-10-06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文 | 孟尧 柏林自由大学社会科学与政治科学学院博士生

 

在现代“科学”范式下,社会科学的“科学性”(相对于自然科学)持续遭到质疑;人文则与科学分道扬镳,直至近年其价值才被注意到。

 

其实,理工科与人文社科的学生互相调侃一下对方的刻板印象,这无伤大雅;但如果真的互相鄙视,那就是在学术与学术之间筑起高墙,各方都会变成这种高墙之下的受害者。

 

“信口开河”,是指并不了解也不尊重某些专业和知识,凭自己的错误印象或偏见就随意发表言论。这个现象在国内外都有,人数也不少,但如果连研究者、留学生都常常信口开河,则可能带来不好的后果。在德国留学,我接触过很多中国留学生,其中不乏信口开河者,人文社科和理工科留学生都存在这个问题,后者更为明显。

 

在语言课上,我遇到过一位化学专业的中国同学,相约一起食堂吃饭,互相交流各自专业时,我表示自己在读政治科学专业。她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反问道:“政治科学不就是马克思主义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就听到她说:“我们高中时候不就学过吗?马克思主义就是最科学的。”当时我把嘴里的话给咽下去了,尴尬地吃起了“德国美食”。

 

这次经历反映了近年来人文社科受到的根深蒂固又不为人察觉的歧视。同时也反映出,一些理工科学生虽然学习和研究“科学”,但对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的了解几乎为零,对社会科学/政治科学为何具有“科学”之名也是不明所以,更不用说近年来围绕“科学”的各种讨论。

 

▌歧视链:“文科生不行”

 

在高中时,我就被告知:只有读理科才有前途,文科生都没出息。造成这种歧视的表面原因之一,是人文社科学生的就业问题:人文社科的知识并不能与效率、金钱挂钩,至少在当前中国社会中难以发挥实际作用。一个侧面的证明就是:经济学或者财务金融专业的学生总是急于与人文社科划清界限,意即“我才不是你们这样的废物”。

 

这种观念的形成可以追溯至“五四运动”,以“五四”为分界点,中国人的现代意识形态被打下了两个深刻的印记:一是对“科学”(实质是技术)的实用取向的偏爱,而不是对“知识”、“理性”和“真理”的形而上的追求,甚至“形而上”一词在官方哲学的价值谱系中都带着贬义;二是“祛魅”(disenchantment),打掉了旧时代的迷人光环,其中,过去“读书人”/“仕”的光环不仅没能延续到今天的“知识分子”身上,反而招致了更严厉的批判。

 

在科学的“鄙视链”上,没有赢家 | 留学观察

 

这带来两方面的后果:一是助长了一切追求实用和效益的社会风气,技术(工业技术)第一,算术(经济金融)第二,心术(市场营销)第三,学术(人文社科)末流;二是反向推动了人文社科知识分子的“边缘化”。如果说理工科的知识分子还能以技能取得一席之地,人文社科的知识分子只好沦为“砖家”、“叫兽”。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表面原因是,人们总认为人文社科的“知识含量”远不如自然科学。这一偏见,部分源自人文社科自身学科建设的深层问题。在现代“科学”范式下,社会科学的“科学性”(相对于自然科学)持续遭到质疑;人文则与科学分道扬镳,直至近年其价值才被注意到。此外,中国人文社科由于现实原因,在八十年代之后才逐渐走上正常的轨道,受到的限制和束缚太过沉重,根本谈不上发展出一套能够与自然科学相媲美的“范式”。

 

先天不足的中国人文社科仍然处于一个相当初级的阶段,人们于是产生了这样的感受——坐在家里浏览网页就能成为国际关系专家,谈起国际局势来头头是道,并不比一些专家学者逊色。这当然是因为学科发展程度和个人水平有限,“专家学者”很多时候也谈不出什么真知灼见;也因为媒体天然地亲近一种人,他们能够把事情讲得生动有趣、浅显易懂,但这种人不一定是优秀、正直的学者。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放任这种直观感受发展为一种成见,决不能就此认为人文社科是劣质的、低等的、不重要的、没有前途的。

 

反过来想,人文社科学者很难做出成果。政治科学家卡尔·德意志曾说道:“(社会科学家们)赖以描述这些(组织的自我维护、自我控制、自我扩张或自我转型)进程的模型就是人类社会本身,它在历史中变动不居,充满无穷的复杂性,还总是阻挠那些试图在参与社会冲突的同时去理解它的人。社会科学家们基本上用不上自然科学的帮助:无论是用以复现规律的、简化的甚至是模拟的模型,还是控制变量的实验,还是较为简单的对观测者与观测对象间相互影响的分析,还是以数学描述和表示的概念,抑或是适合测量的数学方法。在这样不利的背景下,那些最伟大的社会科学家们所取得的成就,就显得更为伟大。”

 

▌什么是“科学”

 

什么是科学?什么是评判科学的标准?这是一个方兴未艾的大问题,在科学哲学上仍然值得探索;在中国社会中,也不时有“中医是否科学”一类的热门话题,时不时就来引领一波流量。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直至来到德国留学之后才得出一个目前比较满意的答案。

 

在柏林自由大学研究生院开设的理论课上,科学哲学是主要内容之一。我的导师为研究生(包括硕士和博士)开设的座谈会也专门有一节课讨论目前科学哲学的成果,不仅要求学生阅读理解三大科学哲学家(Karl Popper, Lakatos Imre, Thomas Kuhn)的代表观点,还要在课上分别评述他们观点的异同。不知道别的专业和学院如何,我在国内读书时的确没上过类似的课。

 

我的基本观点是,科学绝不是真理,更不能替代价值判断。科学来自经验研究,人们从日常经验中观察到某种现象,然后归纳出某种重复出现的规律,比如潮起潮落、月圆月缺等,再推理出产生现象的原因,并把推理出的因果关系,称为“理论”。潮汐与月亮有关,这种解释属于牛顿力学定律的范畴,确实属于科学理论。但问题在于,科学理论并不等于“永恒真理”。

 

从启蒙时代起,经验主义就在英国盛行,哲学家休谟在其《人类理解论》中对“因果”和“归纳”有极深刻的见解。他提出,人们对因果关系的推理,来自对两个现象“恒常连结”(constant conjunction)的观察(指在之前的经验中,我们总是观察到两个现象恒常地一起/相继出现)。把这种“恒常连结”解释为因果关系,是人类心理机制的使然,而非解释因果的理论就是绝对真理。即使在过去所有经验中都观察到了某种规律,我们也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在未来这个规律仍然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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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休谟,著名哲学家、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著有《英格兰史》、《人类理解论》等。 Allan Ramsay